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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黑暗已经慢慢被侵蚀,整个城镇却还笼罩在遗忘的时间里,像是贪睡的孩童不愿醒来,使得这样一个黎明多出了几分倦意!微微泛起的冷风搅拌着空气,大地似乎也已万念俱灰了,太阳这才躲在浓浓的云团里不肯出来,仿佛一切都没有了存在下去的意义!
日子照常的起起落落,老许住的小区建在清江河畔上,那里依山傍水,倒是个人住的好地方,狭长的河道两旁满是葱郁的树木,其间还隐藏着一座5米高的孔子像,据说那“孔子”民国时就有,因此在精神上便足以哺育这一带的学子。大家都觉得沾了孔子的光,对教育也寄以厚望,然而教学多年,却没教出一个像余秋雨那样的人才,不像倒罢,连个像样的都没有,人们早已心灰意冷,都说是天命所归,于是把建设的重点从教育转移到经济身上,这回倒是“孔子”沾了世人的光,因为河两旁的树木都快枯萎得差不多了,“孔子”也得以在枯枝朽林中浮出半个头颅,一览尘世繁华。
市民都拍手称快,说环境变了,世界依然和平。大家都恨不得要向领导建议,要在加快现代化建设步伐的基础上再加快步伐,好让金江城跑步进入工业化。
二
这一切的美好愿望老许全然不指望自己能帮得上忙。他生于文革,天生话少,长到八岁,见人也只会点头摇头,张口不言,闭口不语,起初别人还以为他是哑巴。然而父亲许国清却对他充满希望,因为邻居都夸老许乖,平时不说话,不像别的孩子没事整天唧唧歪歪说一堆废话,这样不好,终要惹祸上身。许国清受邻居的影响,引以为荣。加上自己读过几本书,便自视为文人,兴奋之余,他也希望儿子能够子承父业成为一代文人,于是乎在家教儿子读书习字,坚信儿子教好了便是人才,
那时的人们都说考入了大学就等同于入仕为官。许国清误听谣言,信以为真,虽然他也曾几度想过当官,在他年轻力盛脑海中饱含幻想之时,真巴不得一下就当上一个大官,治理乱世平定天下,乃至后世人都对着他的遗像顶礼膜拜。但在现实面前他当不了官,只能恨官,就像很多人没有钱只能恨有钱人一样,好在他已经把一心思当官的冲动全都栽培给了儿子,心里更是甜出了蜜,见人就夸儿子聪明,夸完儿子顺带夸自己!
许国清教书上了瘾,想把大学教育也一同揽在肩上。同时又痛恨大学文凭,说那是西方引进来的垃圾。如今拿着文凭挂脖子上的大学生十之八九是饭桶。许国清打定了主意,他源自内心的意识到大学教育要是少了自己的光顾便谈不上是教育,但顾影自怜,又深感大学的高深莫测,思来想去,还是决定让儿子自己去深造,至于文凭,只有安慰自己说垃圾合理利用也可变废为宝。于是叫来儿子半古不白地痛惜道:大学之深奥,吾不能及也,汝自顾去罢。老许只点头,临走之时,许国清深知儿子平时话少,不善与人交际,怕是上了大学后受周围男欢女爱之歪风邪气影响,逐生自卑之心,又语重心长道:“切记,古来圣贤皆寂寞”。只是他误把圣人的寂寞等同于男人的寂寞。”
老许把父亲的话一字一字刻在心上,视自己为还未功成名就的圣人,大学时光,痛下决心研究历史,但由于先前没有受过什么正规教育的洗礼。进了大学,茫然四顾摸不着 头脑,并在随后的四年里头脑一直摸不着,东西没学到连个文凭也没有。心里不免痛恨自己中了父亲的毒太深,又无处发作。回了家,只对父亲坦白说:四年时间全然不知大学为何物,学生都懒得上课,教授也懒得讲,正如几个懒汉凑在一起,顶多能凑成一桌麻将,可惜的只有时间白白流失,而那文凭纯属西方垃圾,闲暇之余,只有刻苦攻读,才不至于荒废自己,如今对历史深有研究,只恨这小小县城无用武之地!许国清听了高兴,说学习乃为长远之计,不予追究。但苦于儿子有名无份,恰巧一个同事的儿子大学归来,同样对大学教育痛心疾首,正好两人结伴做些不会被枪毙的生意,别人问起,也只好说自己学的是经济专业,皆大欢喜!
新世纪到来快有十年,老许在这破败的小县城里开了一家超市,自任经理 ,人前大家尊称许总,老许因此感到身价倍增。那时老许很想开一家书店,他一直迷信于“中国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”,认为中国人都很爱看书,后来才发现所谓的”中国深厚的文化底蕴“到头来只剩下个屁,许国清操劳大半辈子,眼看儿子脱胎换骨,在经济的大潮流下,他放了一万个心,认为儿子搞的正是经济,可高枕无忧。唯独孙子仍念高中,让人挂心,嘴上常说祖国的花朵不可怠慢。他又搬出对付老许的方法,希望用在孙子身上一样显灵。只待岁月不饶人,许国清年事已高,无法继续教育事业,只得归隐乡下,独恨人的年龄不能长到一千五百岁。
老许在给儿子取名时非常慎重,他随口说因为雅各改名为以色列,所以后来地球上才多出一个国家,因而取名当慎之又慎。不料许国清年纪大了,一听就糊涂,又不知雅各是人是鬼,只听到了后半句让他冒了一身冷汗,于是严厉责问怎么多出一个国家来?做人该安守本分,不得走旁门左道胡思乱想。老许怕父亲误解,挽救说:“雅各是西方人,况今太平盛世言论自由。”许国清好不容易从文革那时存活下来,心有余悸,说:你学的是历史,如何与西方搅在一起?如今西方文化冲击东方文化,西方起源论更有涂炭生灵之意,作为新一代知识分子,该挑起大梁,说到文化,还是咱东方的深,日后不可张口闭口把西方挂嘴边。老许不想已成家立业还蒙受父亲教育,只顾频频点头。许国清见儿子一脸诚惶诚恐,心里又多出几分甜蜜,接着说;城北有一长者,饱读诗书,四书五经可倒背如流,只是时运不济,如若他能为之取名,该有祥兆.......许国清话没说完,老许心里暗想:“什么叫时运不济,分明是个算命骗钱混饭吃的。”他不信命,心里开始鄙夷,又怕挫了父亲的威风,只得翻出自己的平生所学,从秦汉一直往后搜索,直搜到元朝,欣喜若狂,忙向父亲罗列铁证:“元末张九四,此人礼贤下士,对待文人儒士毕恭毕敬,而请他们为其改名,只得“士诚”一名。”许国清疑惑道:有何不妥?老许穷追猛打:诸不知,《孟子》有“士诚小人也”,以此足以说明读书人多擅讥讪,如不警觉即受其愚弄。老许不知从什么书上看到的,只顾照搬下来,不想歪打正着,许国清深表赞同,以此证明自己同样明知历史,并把取名重任交给老许。老许因自己大学没毕业,耿耿于怀,在儿子名字中得加一个“文”字,又因肮脏的大学生活让人寒心,再取“潇”字。
许潇文并没有得到父亲的真传,仿佛生下来就已经把父亲欲留下的性格乃至人品踢得 一干二净,只是天不遂人愿,
这天早晨,家里只剩老许一人,妻子外出打麻将彻夜未归。从床上爬起来时,只感觉屋子里空荡荡的,进而生活也是空荡荡的,
昨天黄德全才来过电话,说潇文班上换了个语文老师,按照中国的传统,是该请人吃顿饭,不过又听说这语文老师才大学毕业没几年,只怕现在的年轻人多崇拜陶渊明,做什么事都怕闪了腰似的!加上搞教育的本身就没几个好心眼,若是这样冒然去请还显得自己庸俗,只得假借黄德全的名义,
老许一边开车一边感激那黄德全。
黄德全也勉强算得上一类人才,大学时修的是政治,口齿伶俐不愁找不到饭吃,而黄德全大学刚毕业时学潮未了,他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,便苦心钻研多日,终于拼出一文,文中对学潮进行了大胆的评价,并自我感动地以为为实现政治抱负而迈出了艰难且巨大的一步,塾想他的影响力只能影响到自己而影响不到别人,文章一经发出,虽也名声大噪一时,但很多单位在看过他的文章后都对他望而生畏,拒之而不敢录用。黄德全整日消沉,苦恼得不能自拔,从此他便怀恨起资本主义来。
老许虽然什么主义都不恨,但也赶上了落魄大学生的队伍。两人常相邀出来喝酒,时间一长便成了知交,可见酒才是友谊的桥梁。
相比之下,黄德全要走运得多,虽然当老师很窝囊。不过他窝囊了十几年终于弄了个政教处主任的官来当,自以为熬到了头,谁想当官的更加窝囊。自古文人多为官,黄德全学的是政治,开始便是奔着做官而去,所以他在讲课的时候也可以融入自己思想主张并以身作则,想来想去,这个“主任”当起来不仅是自己的福还是学生的福。值得骄傲的是这个“主任”和无线广播里的“主任”大有区别!名字喊出来也鼓舞人心。
黄德全不忍就这样虚度光阴,他把时间全用在对人类思想的研究之上,时常把自己比喻为“思想先进的中国人”,意为思想的现实性与超前性的有机统一,他用现实性思想预测世界的发展,又用超前性思想批判现实社会的落后,而深于研究现实,他说人们只生活在自己的主观现实当中,而主观的现实又是客观上的不现实,这一观点至今无人能懂。
为深刻阐述自己的观点,他不断用心去研究,以至于蹉跎了岁月,鲁迅有“染缸文化”,柏杨有“酱缸文化”,黄德全蠢蠢欲动,也想弄个什么缸出来,但在个性的引导下,他认为做学问不能重蹈别人的覆彻,好比十个医生诊一个病人要诊出十种不同的病一样。在此之前,他还涉足西方文化,曾对“西学东渐”大加赞赏,说西方文化该是与东方文化相融合的,就好比婚姻自由的当今,一个中国人完全可以娶个洋鬼子做老婆,好在这话只对老许一个人说,若是让许国清听见了,非一棍子打死方能解心头之恨。后来他开始看《诗经》,看完《诗经》看《圣经》,加上他信仰神学,将来若著论成书,非取名《神经》不可。
老许来到餐厅时黄德全正叼着烟吐着雾,说覃老师就快到了,为表重视,两人便在门口等,只是那风吹得有点冷,老许打趣道:“我觉得吧,你们做老师的也不容易,别人老爱拿你们做衡量一切事物的标准!”
黄德全不免感慨:“那不是嘛,老师也是个人呀,也有七情六欲不是?我们脑子里也没多出根筋来。”
“照说还是这个社会对老师的要求太苛刻。”
“社会在不停地夸我们,也不知道是真在夸我们还是在损我们?”